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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签名照


电梯里安静了两秒。

胡亮先反应过来,一张圆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了,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。

“当然可以啊!原来你也是绪哥的粉丝呀!我就说嘛,上次在墓园你都没认出绪哥——不过也正常,绪哥带着口罩呢,你认不出来也能理解,我包里刚好带了一沓,平时给粉丝准备的那种,你看看你喜欢哪张……”

他三下五除二把手里的咖啡杯换到一只手上,另一只手去够自己背的斜挎包,拉链拉开翻了翻,最后掏出一个透明的硬质文件夹,里面厚厚一叠全是宋绪的签名照。

胡亮抽出来三张递到焦棠面前——

一张是宋绪穿黑色高领毛衣的侧面照,光线从左侧打过来把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,鼻梁的轮廓利落得像刀刻出来的。

第二张是他在片场休息时的抓拍,身上还穿着古装的戏服,低头在看剧本,嘴角抿着,神情专注。

第三张是他在某个颁奖礼上的正装照,黑色西装配白衬衫,领结系得端端正正,目光直视镜头,沉稳而疏离。

每一张照片右下角都有黑色的签字笔签名,“宋绪”两个字连笔写得利落舒展,一看就是签了成千上万次之后刻进肌肉记忆里的笔画。

焦棠愣了一下,她原以为能要到一张就很不容易了,没想到胡亮一口气塞过来三张,还都是不同造型的。

她伸手接过来,照片的表面光光滑滑的,指腹蹭过签名处墨迹微微凸起的触感。

“太感谢了,”她连声道谢,胡亮摆摆手说没事没事不客气,她又转向宋绪的方向微微欠了一下身,“谢谢。”

宋绪站在角落里,目光从她手里的照片移到她脸上,意味不明地扫了一眼,然后偏过头看向胡亮,眉头微微拧了一下。

没什么多余的表情,但那个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“你倒挺大方”几个字。

胡亮对上他的目光,缩了缩脖子,乖乖闭上了还准备继续叨叨的嘴,食指在嘴唇前面比了个拉链的动作。

焦棠捕捉到了两个人之间这个无声的互动,隐约觉得自己好像给胡亮惹了点麻烦,但还没来得及想太多,电梯面板上的数字已经跳到了19。

叮。

轿厢门向两侧滑开。

门外是一方宽敞的独立门厅,地上铺着暖灰色的地砖,正对面就是1901的入户门,深灰色的防盗门,门边摆着一盆半人高的绿植和一架简约的换鞋凳,旁边的墙壁上嵌着智能门锁的面板,蓝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。

焦棠迈步跨出轿厢,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里的两个人。

胡亮冲她挤了下眼睛比了个大拇指,一副“你想要的都拿到了”的表情。

宋绪依然靠在右侧的轿壁上,手机又拿起来挡在脸侧,像是根本没往这边看。

焦棠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,最后只是轻声说了句“再见”,电梯门在她眼前合上了。

灰白色的金属面板严丝合缝地闭拢,门缝里最后一丝光也收进去了。

她听见电梯继续往上走的轻微嗡鸣声,脚步声和说话声都被那扇门隔断了,门厅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她站在1901的入户门前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心跳咚咚地敲着胸腔,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三张签名照,照片上宋绪的脸印得清清楚楚,右下角的签名墨迹黑沉沉的。

她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进帆布包的内层里,拉好拉链,才转过身来面对那扇深灰色的防盗门。

门锁面板上贴着一张贴纸,写着初始密码六个数字。

她输入进去,咔嗒一声轻响,锁开了。

推门进去的那一瞬间,焦棠站在玄关里,整个人定住了。

视野从玄关一路贯通到客厅尽头的落地窗,没有任何墙体遮挡,通透开阔得像一幅画框里展开的长卷。

将近六米宽的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,窗外的临江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,江面宽阔得像一块沉静的深蓝色绸缎铺在眼前,午后的阳光打在江面上,碎成密密麻麻的银色光点,被江风推着一浪一浪地涌动。

江对岸是层层叠叠的青翠山峦,越往远处颜色越淡,最后融化在天际线那片浅灰色的雾霭里。

焦棠换了拖鞋走进去,鞋底踩在深灰色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
客厅里放着一套深米色的布艺沙发,线条简洁利落,茶几是深色胡桃木的,面上摆着一只玻璃花瓶和几本硬封的杂志。

整间屋子的色调以深浅不一的灰、棕、米白为主,墙面是暖灰色的艺术涂料,顶角线和踢脚线是复古的黄铜色细边,带着一种老派的、经得起细看的质感。

她慢慢在屋子里转了一圈。

客厅往左拐是餐厅和开放式厨房。

餐厅里摆着一张深胡桃木的长桌,配了六把浅灰色的皮面餐椅,桌面光洁得能看见倒影。

厨房里灶台、烤箱、洗碗机全是嵌入式的一体化设计,银灰色的面板干净利落,灶台上连锅具都配好了,一口砂锅、一口炒锅、两只汤锅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的金属挂钩上。

水槽旁边的沥水架上甚至还搁着几只白瓷碗碟,干干净净的,像随时等着人开火做饭。

客厅右侧是过道,沿着过道往里走,左手边第一间是书房,靠墙做了一整面到顶的书柜,柜子里空着,等着她自己慢慢填满。

书桌是深色木面的宽大款式,桌角摆着一盏黄铜台灯。

右手边是一间健身房,不大但功能齐全,跑步机、瑜伽垫、哑铃架都有。

最里面靠窗的一间是多功能影音室,墙上装了幕布,顶上吊着投影仪,两排懒人沙发摆得松松垮垮的,一看就是让人窝在里面看电影不用起来的。

两间卧室并排在过道尽头。

次卧不大,一张一米八的床配一个矮柜,窗帘是米白色的亚麻材质。

主卧就宽敞多了,进门先是一个步入式衣帽间,两侧全是到顶的白色衣柜,柜门是长虹玻璃的,透光不透影,里面衬着暖色的灯带,整个衣帽间的面积差不多快赶上书房了,她站在里面转了个圈都觉得宽敞得有些奢侈。

衣帽间再往里走才是卧室本体,一张两米宽的大床摆在正中间,深灰色的床品铺得平平整整,枕头蓬松饱满,一看就是全新的。

床尾放着一张矮榻,窗边是一张浅灰色的梳妆台,台面上只放了一面圆镜,干干净净的。

主卧的独立卫浴同样宽敞,淋浴间和浴缸分开,洗手台是双台盆的设计,镜子上嵌着暖色的灯带。

焦棠从主卧出来回到客厅,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停了下来。

窗外的临江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泛着粼粼的波光,江面上偶尔有一艘货船慢悠悠地驶过,拖出一条细细长长的白色水痕。

江对岸的山峦叠着深浅不一的绿色,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薄雾,把远山的轮廓融成了水彩画里那种氤氲的边沿。

风从窗缝里漏进来一丝,带着江水特有的、湿润而清凉的气息。

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,看着脚下这片江水和远处层叠的山影。

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套房子。

一整间屋子,一百八十多平,家具齐全,床品崭新,她连一把椅子都不用买就能住进来。

窗外的景色也好,视野也好,安静也好,什么都好。

她掏出手机,对着窗外的江景拍了一张照片。

阳光从侧边照进来,在玻璃上反出一块温润的光斑,江面上碎银似的波光刚好铺满了整个画面。

她把照片发给了林笑笑,配了一行字:“明天来帮我暖房。”

消息刚发出去三秒,手机就震了。

林笑笑的回复弹出来,先是一个瞪大眼睛的惊讶表情包,然后是一行惊叹号铺天盖地地砸过来:“这就是云栖江岸的江景吗!!!这也太美了吧!!!明天几点来!!!我带零食来!!!我带火锅底料来!!!我恨不得现在就飞过来!!!”

焦棠看着那行字嘴角弯起来,回了个猫猫点头的表情,然后把手机收进兜里。

她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江景,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隔着玻璃只能看见岸边的树叶在轻轻地摇,无声的,像一幅活过来的画。

她转过身上上下下又看了一遍这套房子,从客厅到厨房到书房到卧室到衣帽间,每一个角落都转了一圈,最后回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来,仰头望着天花板顶上那盏造型简约的黄铜吊灯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
她想起母亲。

想起从前老街三十七号那间堆满药材的铺子,想起二楼那间只有十几平方的小卧室,想起母亲蹲在药柜前面抓药的时候脊背弯下去的弧度,想起她坐在藤椅上择菜时嘴里念叨的“小棠以后要住大房子”。

那时候她总觉得母亲说的是笑话,老街那间铺子挤挤的,她上了高中之后连书桌都摆不下,只能在饭桌上写作业。

现在她有了一间大房子了。

一百八十平,落地窗,江景,衣帽间比从前卧室还大。

她想告诉妈妈,可是妈妈看不见了。

她坐了一会儿,把那股酸意压下去,然后站起来把帆布包里的房产证取出来又翻了一遍,确认那个地址和名字都没有错,才妥帖地放回了包里。

她又检查了一下门锁的密码怎么改,确认自己记住了操作步骤,然后锁好门,坐电梯下楼。

走出五栋大厅的时候她抬头望了一眼——江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拂了她满脸,带着湿润的水汽和夏天草木被晒透了的青涩气味。

她眯着眼迎着风走了一小段路,忽然想起电梯里那双眼睛。

那个站在右侧角落里懒懒散散看手机的黑色身影,以及他那双在电梯顶灯下显得格外深的褐色瞳孔,在她说了那句“我能要一张你的签名照吗”之后,他看过来的那一眼——很短的一瞬,像蜻蜓点水似的掠过她的脸,又收回去了。

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可那道目光存在过,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几秒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帆布包,三张签名照安安静静地躺在她夹层里。

她明天要把这些交给林笑笑,那姑娘估计能高兴得原地转圈。

焦棠加快步子往小区门口走去。

风从江面上呼呼地吹过来,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地往后扬。

她抬手拢了一下,又觉得不碍事,索性就那么迎着风走出了大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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