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7章 帝女


御书房内霎时宛若死寂。

“你们可查清楚了?”

瑞宁帝手里的供状停在了半空,看着跪在下面的两位臣子,目光沉沉:“那刘家娘子可是安乐的表姐,俩人素日里姐妹情深,安乐为何要如此行事?”

“臣等不敢妄言,还请陛下过目。”

大理寺卿耷拉着脑袋,急忙忙将一沓人证物证呈上——

那上面有那个为李渡奉茶那个面生丫鬟的口供、刘明珠身边奶娘的口证,以及宴席当日安乐身边的宫女在刘府后门出入的记录,购买欢情香的单据……

桩桩件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
虽未直接拿到安乐亲手策划的证据,可链条已经清晰到不容抵赖。

瑞宁帝将那些供状一张一张地看完,面色越来越沉。

殿内静谧了许久,久到跪在地上的两位大臣脊背上的汗已经把官袍都浸湿了,上座终于传来了帝王的声音。

“此事朕知道了,你们退下。”

瑞宁帝面容沉重,嗓音也带着一丝疲惫的哑意:“此事暂时莫要对外传言,等朕查明之后再说。”

“是!”

两位大臣如蒙大赦,叩首告退。

待出了御书房的门,俩人才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待彼此对视了一眼,便都知道这事已经不是他们能插手的了。

御书房内,门扉紧闭。

瑞宁帝坐在龙案后面,盯着桌上那堆供状看了很久。

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,宫人轻手轻脚地点上了烛台。

暖黄的光映在帝王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上,显得他眼角的皱纹比平日深了几分。

安乐。

他养了十六年的女儿,虽然骄纵任性了些,可到底是从小看着长大的。

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?

那刘家可是她的舅家,那刘明珠可是她的亲表姐……

她到底是怎么想的?

瑞宁帝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疲惫被一层冷厉的决断压了下去。

“去把贤妃和安乐公主给朕叫来。”他沉声吩咐。

“奴才遵命。”

一旁的御前总管万德庸,忙不迭应声去了。

*****

贤妃来得很快。

她显然已经听到了一点风声,面上虽稳,可眼底那层慌乱却如何也藏不住的。

进来后,她也不敢乱瞟乱瞧,只规规矩矩地行礼:“臣妾叩见陛下。”

“……”

瑞宁帝没有让贤妃起来,只目光越过她,落在了她身后。

那里空空荡荡的——

安乐没有来。

“安乐呢?”

帝王沉声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种让贤妃脊背发凉的威压。

“回、回陛下……”

贤妃攥了攥手指,低声道:“安乐那丫头这几日身子不适,一直卧床不起,臣妾怕她过了病气给陛下,便让她——”

“朕没问她身子好不好。”

瑞宁帝打断了贤妃,语气更凛:“朕问的是,她人呢?”

贤妃的嘴唇哆嗦了下,顿时不敢再编借口了。

半晌,她低下头,怯怯道:“那、那臣妾这就让人将她叫来……”

话音未落,殿外却忽的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“不必母妃叫了,儿臣来了。”

万德庸微怔,下意识看向瑞宁帝。

得了瑞宁帝的首肯后,方才急急忙忙往外开门。

很快,便见安乐公主走了进来。

她一袭月白色的素面宫装,簪了根银簪,脸上未施脂粉,面色确实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,可那双眸子却出奇地亮。

亮得,甚至有些刺人。

安乐走到殿中,规规矩矩地朝瑞宁帝屈膝,行了个礼:“儿臣给父皇请安。”

瑞宁帝看着她这副毫不在意的淡定的模样,心里那股火气反倒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压住了。

“你来的正好。”

瑞宁帝靠在椅背上,乜着她,道:“安乐,朕问你,李渡的事,与你有没有关系?”

安乐站在殿中,默了片刻,竟然微微地笑了下。

那笑意很淡,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。

“是,与儿臣有关。”

“安乐!”

贤妃猛地转头看向她,眼里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:“你、你胡说八道些什么!饭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说……陛下,你可千万别听这丫头胡诌,她……”

也不等贤妃求情,下一刻就对上瑞宁帝那双冷厉的眸子。

霎时间,那些求情的话便全堵在了喉咙里。

瑞宁帝瞥过贤妃,也没再看她,转而直勾勾盯着安乐。

他看着自家女儿那张坦然得近乎挑衅的脸,忽的觉得陌生极了。

那个从小娇蛮任性、爱撒娇耍赖的小丫头,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样子?

“为什么?”

瑞宁帝沉声道: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那可是与你从小一起长大的亲表姐,你可知你这样一闹,算是毁了她一辈子!”

“为什么?父皇问我为什么?”

安乐抬起眼来直视着自己的父亲,唇边那抹笑意没有褪去:“父皇问我为什么?那我问问父皇,您知道儿臣就要嫁给沈明远了吗?”

“您知道母妃和二哥要把我远远地送出京城,让我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了吗?您不是一直说,我是您最疼爱的女儿吗?为何从始至终,您这个做父亲的,连问都没有问过我一句?”

贤妃的脸色"唰"地白了:“安乐!”

瑞宁帝的眉头紧紧拧着,他确实知道沈家的事。

沈父已被罢官流放,沈明远因为牵涉不多,且又与安乐有婚约,所以贤妃特地来到他面前,求他赦免。

他想着贤妃既然这般求了,遂也答应了。

不但同意让安乐和那沈明远如期完婚,还答应给沈明远外放个州司马的职,让安乐随他一起离京。

他当时觉得这个安排也算妥当,又是贤妃这个做母亲的意思,便没有多过问。

可他确实没有问过安乐愿不愿意。

“就因为这件事,你就怀恨在心,要毁了你表姐的清白?毁了一个无辜读书人的前程?”

瑞宁帝的声音沉了下去,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:“你这些年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?你的良心呢?”

“良心?父皇,儿臣也想有良心。可母妃和二哥放弃我的时候,父皇您一个字都没有替我说过的时候——”

安乐的眼中终于滚下了一串泪来,可她脸上的笑意却没有消失,嗓音又轻又冷:“儿臣的良心就已经喂了狗了。”

“你住口!”

贤妃终于忍不住了,扑过去拽住了安乐的胳膊:“你怎能这样跟你父皇说话!你这个逆女!”

“母妃。”

安乐转过头来,那双泪眼直直地盯着她:“难道我不是你的女儿吗?为何你的眼中只看得到二哥,看不到我?难道我不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吗?你就真舍得我嫁到京外,之后再也无法与你相见吗?”

贤妃被她这句话堵得脸色煞白。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贤妃嘴唇哆嗦着,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也不知是被气的,还是被问住了。

瑞宁帝坐在龙案后面,看着下方那对母女,缄默许久。

一时间,殿内只余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,和安乐压抑不住的、低低的啜泣。

“……够了。”
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目光里那层复杂的翻涌已经被他压了下去。

“安乐,你狂悖阴刻,无情无义,罔顾律法,陷害手足与忠良,从今日起,你禁足于后宫。成婚之后,即刻随沈明远离京,无诏不得回京。”

“贤妃教女无方,禁足三月,罚俸一年。”

“陛、陛下……”

“来人!”

瑞宁帝显然不愿意再听她哭哭啼啼求饶,径直侧过身,对旁边的万德庸吩咐:“请贤妃和公主出去。”

“是。”

万德庸颔首,又抱着拂尘走到贤妃身边,做出个请的姿势:“贤妃娘娘请吧。”

贤妃的身子晃了下,抬手扶住了旁边的柱子,方才没有倒下去。

安乐却宛若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,看了眼高台上那道一向万分威严的身影,屈了屈膝,声音沙哑而平静:“儿臣……领旨谢恩。”

不多时,御书房的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上。

殿外,夜色更深了。

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在瑞宁帝那张布满疲惫的脸上,他望着桌上那堆供状,许久没有动。

直到万德庸端了盏参茶过来:“陛下,你已经快一日没用膳了,喝杯茶水润润喉吧。”

瑞宁帝沉默地看了万德庸一眼,方才接过那汝窑瓷盏。

却没有立刻喝。

他喉头微滚,好半晌,才嗓音艰涩道:“万德庸,你说是不是朕的错。”

万德庸一惊:“陛下这是哪里的话?”

瑞宁帝:“子不教父之过,安乐变成这样,可是朕这个父亲没有教好。”

万德庸忙道:“陛下日理万机,每日为天下事都已焦头烂额,夜兴夙寐,哪里连教养公主这事都能责怪到自己身上呢。再说了,奴才说句僭越的话,陛下又不止安乐殿下一个女儿,其他公主……不都一个个贤良温婉,孝顺规矩么。”

瑞宁帝没吭声。

万德庸又掏心掏肺的说了一大堆宽慰的话。

直说的口干舌燥,瑞宁帝才叹息道:“行了,你这巧舌如簧的奴才,这杯参茶赏你了。”

说罢,将那参茶搁在了一旁,瑞宁帝起身。

万德庸微怔,赶紧谢了恩,方才又问:“陛下这是去哪?”

瑞宁帝头也没回,只背着手道:“去淑妃那里坐坐。”

这偌大一个后宫,也就淑妃那里能叫他觅得几分清净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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