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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3章 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


与此同时,樾山行宫另一头。

萧玄翊抵达工棚时,远远便望见前方一行人影。

午后阳光落在明黄色的龙纹锦袍之上上,将那一抹耀目的金衬得分外醒目——

正是瑞宁帝。

陪在皇帝身侧的,除了右相徐宁远与镇国公王佑旻,还有魏王、端王等几位皇子。

一行人正沿着新修的泄洪道缓步查看,偶有官员俯身指着某处汇报,瑞宁帝微微颔首,神色平和。

萧玄翊在远处顿了下,随即示意修竹推着他,上前行礼。
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
瑞宁帝回过身,目光落在他身上,停了片刻。

多日未见,老四虽说清瘦了几分,但不再是一贯的苍白憔悴,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之气也淡了大半。

瑞宁帝心中微松,温声道:“这段时日,实在是辛苦你了。”

“父皇言重了。”

萧玄翊垂眸,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:“儿臣身为萧氏子弟,享受朝廷俸禄百姓供养,如今所做,不过分内之事罢了。”

瑞宁帝听罢,眼底浮起几分真切的欣慰:“好,这才是朕的儿子。”

他看着眼前的萧玄翊,忽然想起从前那个意气风发、锋芒毕露的少年。

那时的老四,曾是他最满意的儿子。

聪慧、果决、有谋略。

只是那场意外之后……

瑞宁帝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的双腿上。

片刻后,他收回视线。

原本想让萧玄翊陪同自己巡视工地,可想到他的腿,终究没有开口。

然而萧玄翊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的迟疑。

他神色未动,声音依旧平缓:“父皇若要巡视工程,便让修竹陪同吧。”

“这些日子修竹一直跟在儿臣身边,对分洪工程各处细节十分熟悉,父皇若有疑问,他可代儿臣解答。”

瑞宁帝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
自己的这个儿子,果然还是那般聪慧敏锐。

只是一个眼神,便已经明白了他的顾虑。

“好,那便让修竹陪朕走一趟。”

修竹立刻上前,躬身领命。

很快,瑞宁帝便带着一行人沿着新修的泄洪道走去。

萧玄翊留在原地,望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走远,面上没什么表情,指尖却不禁微拢了拢。

……

瑞宁帝足足巡视了大半个时辰。

一行人沿着泄洪道走了一整圈,看了新筑的堤坝、疏通的旧渠、改引山涧的引水口。

每到一处便停下来细问,修竹跟在旁边一一回答。

条理清晰,处处详尽,显然是跟着萧玄翊这些日子耳濡目染的结果。

瑞宁帝听着,频频点头。

走到最后一处泄水闸前时,他方才停下脚步,望着远处那条已经被梳理得清清楚楚的水道脉络,龙颜大悦。

“不错。”

他转身看向身后众臣,声音朗然:“晋王老成谋国,心怀百姓,此次分洪之策既顾全行宫安危,又惠及下游黎民,实乃我萧氏宗亲之典范!”

“陛下所言极是。”

一旁的右相立即拱手附和,满面含笑:“晋王殿下此次所谋,既顾全眼前灾情,又考虑长远水利布局,臣等佩服。”

他这话说得恳切,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赞赏,倒不像纯粹的逢迎。

镇国公站在一旁,只是捋了捋花白的胡须,没多说什么,可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分明多了几分复杂暗色。

端王与魏王的神色则各有不同。

魏王面上的笑容勉强得很,嘴角扯着,眼底却全是不痛快。

他于政事上向来平庸,更不耐烦管这些琐碎工程,如今见老四一个残废之身竟能得到父皇如此褒奖,心里那股怨气怎么都压不住。

端王则不同,他心中虽也有些复杂——

毕竟兄弟之间,谁乐意看着旁人出尽风头。

可他到底性子更为沉稳,很快便将神色调整过来。

待瑞宁帝目光扫过来时,他已经换上笑脸:“四弟才华过人,此次谋划更是滴水不漏,儿臣自愧不如。”

“如今看来,我们这些做兄长的,日后该多多向四弟学着些。”

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谦逊又温和。

瑞宁帝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说什么。

巡视结束后,众人也回到工棚。

虽是临时搭建的营棚,布置却十分规整,案上堆着水利舆图,角落里摆着张已经被反复修改过无数次的沙盘。

瑞宁帝在主位上坐下,又细细询问了后续工程的进度。

譬如堤坝加固何时完工,泄洪道何时能正式启用,下游村镇的撤离安置是否安排妥当。

萧玄翊坐在他对面,一一答来。

条理分明,有条不紊,连各段工程所需的工时和人力都报得清清楚楚。

瑞宁帝听完,愈发满意。

片刻,他忽的扫过帐中其他人,淡淡道:“你们都先退下,老四留下。”

此话一出,帐内众人皆是一愣。

右相和镇国公率先反应过来,面面相觑一眼,便拱手行礼退了出去。

端王和魏王随后也告退。

只是兄弟俩走出营帐时,都忍不住回头,看了眼那道垂下的帐帘。

魏王皱眉,压低声音道:“三弟,你说父皇单独留下老四,是想说什么?”

端王心里也有些不安,面上仍端着平静:“父皇心思,岂是你我能轻易揣度的?许是询问工程上的事罢了。”

魏王却不肯罢休:“若只是工程上的事,为何不让我们留下?难道还有什么是我们不能听的?”

端王被他问得心烦,淡淡道:“二哥若实在想知道,不如直接进去问父皇。”

魏王一噎:“你……牙尖嘴利。”

说罢,便气冲冲的拂袖而去。

端王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走远,神色渐渐复杂起来。

一旁的右相见状,缓步走过来,并未言语,只在端王的肩头重重拍了拍。

端王:“……”

他抬眼和右相对了个眼神,而后了然地颔首。

他知道右相的意思。

无非是叫他沉住气,不要乱。

***

营帐之内。

瑞宁帝与萧玄翊寒暄了两句家常后,方才肃正神色,缓缓开口道:“长晏,这一次的事,多亏你当机立断,运筹帷幄,方才避免了一场祸事。”

皇帝的声音比方才缓和了些,没了人前那股帝王的威仪,反倒带上了几分家常的温和。

萧玄翊垂首:“父皇谬赞,儿臣愧不敢当。”

瑞宁帝没有接话。

他的视线再次落在了四子的双腿上。

那里被玄色锦袍盖着,看不出什么来,可他却知道底下是个什么情况。

默了片刻,瑞宁帝嗓音沉重问了句:“你的腿伤……近来可有什么起色?”

萧玄翊的眼神暗了一瞬。

不过很快,又恢复了一贯淡漠的平静:“还是老样子。”

话落,帐内安静下来,只有外头零落的雨声透过帐布传来,稀稀疏疏的,平添几分清冷。

瑞宁帝看着面前这个儿子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然。

从前的老四何等骄傲,十二岁便能在大朝会上当着百官的面驳斥户部旧制之弊,唇枪舌剑毫不怯场。

十七岁领兵出征,打了胜仗回来也不骄不躁。

可如今,他只能困在轮椅上,寸步难行……

“老四。”

瑞宁帝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慎重,“朝廷正是用人之际,你可愿重新入朝效力?”

萧玄翊微怔。

若是从前,他大抵会毫不犹豫地拒绝。

双腿残废之人,还凭什么站在朝堂之上?

那些曾经追逐过的权力、抱负、宏图,都因那场意外摔得粉碎了。

可这段时日,他发现他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厌弃一切。

在工棚里处理水利事务时,在沙盘前推演水势走向时,在看到下游百姓因为自己的安排免于灾祸时,他竟重新找回了那种久违的感觉。

那种掌控局势的笃定,自身价值得以实现的踏实——

甚至连楚楚都一脸诚恳地与他说:“殿下忙起来的时候,和平时完全不一样!”

“虽然心疼殿下辛苦,但我觉得殿下忙起来似乎更有几分活人气儿,我更喜欢这样的殿下。”

活人气儿么?

是,他之前似乎真的与行尸走肉,并无二异。

萧玄翊沉默了很久。

瑞宁帝看着他的神情,没有催促,心里却已有了答案。

他知道。

这个儿子,正在慢慢走出来。

“老四,朕知道你心中不甘。你向来是兄弟几个里面最勤勉、最有抱负的。”

瑞宁帝的声音放缓了几分,仿佛一个普通父亲在和儿子说话。

“难道你真的甘心,这一身才华就这样埋没?真的愿意一辈子留在王府,做一个不务正事的闲散王爷?”

萧玄翊:“……”

搭在膝头的长指缓缓紧了紧。

指腹下是衣料的冰冷,可心中那一团不甘却从未熄灭。

良久,他才低声开口,嗓子有些哑:“可是儿臣如今已是个废人,又如何入朝?”

瑞宁帝看着他,笑了。

“这有什么难的?”

瑞宁帝到:“只要你肯,朕便让人备软轿日日抬着你入殿。若是朝堂之上谁敢因为你的腿轻视你,朕也绝不会轻饶!”

说到这,他又顿了下,语重心长看着萧玄翊:“何况,朕信你有那个本事,用你的能力证明一切,叫那些人闭嘴。”

萧玄翊怔住。

他抬眸看向自己的父皇。

那个一向威严、不苟言笑的帝王,这一刻,却像一个普通父亲,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重新振作起来。

萧玄翊眸光轻晃:“父皇……”

瑞宁帝看着他,缓缓道:“老四,你知道的,朕一直很看重你……”

剩下的话没说出口,父子二人却都明白。

若不是那场意外……

他本该是最好的储君人选。

萧玄翊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
许久,他抬手行礼,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:“既然父皇愿意给儿臣这个机会,儿臣自当为朝廷、为萧家天下、为万民社稷,尽自己所能。”

“好,这才像朕的儿子!”

瑞宁帝眼中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,他站起身,走到萧玄翊面前,低头看着这个最像自己的孩子。

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。”

“老四,你没有让朕失望。”

……

瑞宁帝离开后。

萧玄翊仍坐在原处,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,映着他模糊的倒影。

窗外细雨落下来,打在新筑的堤坝和远处朦朦的山影上。

他望着那片雨幕,久久没有回神。

直到修竹走进来。

看见自家主子安静坐在那里,便停下脚步。

他想说些什么,最后却只是安静站在一旁。

他知道,这会儿,殿下需要一个人静静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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